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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擦防曬的人黑色素瘤更多」？
那個數字量到的是「誰會去擦防曬」
世代研究 HR 1.27、醫院型病例對照 OR 0.57、唯一的隨機對照試驗 HR 0.49——同一個問題，四種研究設計指向四個方向。這篇拆解「因適應症而生的混淆」，也誠實告訴你防曬對三種皮膚癌的證據強度差多少。
防曬專區網路上流傳的「研究顯示擦防曬的人皮膚癌更多」確實存在——2019 年一篇納入 28 篇研究、21,069 名黑色素瘤患者的系統性回顧裡，世代研究算出來的風險比是 1.27（擦的人更多）。但同一篇回顧也指出：只要把膚質、曬傷史、痣的數量校正進去，估計值就會系統性地往「保護」的方向移動；而唯一的隨機對照試驗算出來是 0.49。這個矛盾不是防曬乳的問題，是研究設計的問題——它有一個專有名詞叫「因適應症而生的混淆」。
先講結論：三種皮膚癌，三種證據強度
「防曬能不能防皮膚癌」不是一個問題，是三個問題。皮膚癌至少分成鱗狀細胞癌（SCC）、基底細胞癌（BCC）與黑色素瘤三種，而目前的人體證據對這三者的強度差很多——把它們混在一起講，就是所有爭議的起點。
| 癌別 | 最高等級證據來源 | 結果 | 怎麼讀 |
|---|---|---|---|
| 鱗狀細胞癌 SCC | Nambour RCT，4.5 年 | 以腫瘤顆數計：每 10 萬人 1,115 vs 1,832，風險比 0.61（95% CI 0.46–0.81） | 證據最強的一項，但要注意「以人計」時未達顯著 |
| 基底細胞癌 BCC | 同一項 RCT | 無論以人計或以顆數計，都沒有差異 | 誠實地說：這項試驗沒測到防曬對 BCC 有效 |
| 黑色素瘤 | 同一批人 10 年後追蹤 | 全部黑色素瘤 11 vs 22 例，HR 0.50（0.24–1.02），P=.051 差一點沒過；侵襲性那組 3 vs 11 例，HR 0.27（0.08–0.97）達顯著 | 方向一致，但案例數極少、信賴區間貼著 1 |
換句話說：如果有人告訴你「防曬防癌是鐵的事實」，他跳過了 BCC 那一格；如果有人告訴你「防曬根本沒用甚至致癌」，他跳過了 SCC 那一格，也跳過了下面要講的方法學問題。真相是分癌別的。
那個嚇人的數字：世代研究說「擦防曬的人黑色素瘤多 27%」
2019 年刊在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ancer》的系統性回顧（Rueegg 等人）做了一件很少人做的事：它不把所有研究混在一起算一個總數，而是依研究設計分層來看。納入 1979–2018 年間 28 篇研究、21,069 名黑色素瘤病例，結果是這樣的：
| 研究設計 | 篇數 | 「有擦 vs 沒擦」的效果估計 | 方向 |
|---|---|---|---|
| 醫院型病例對照研究 | 11 | 校正後 OR 0.57（0.37–0.87） | 擦的人比較少得 |
| 族群型病例對照研究 | 12 | OR 1.17（0.90–1.51） | 沒有關聯 |
| 世代研究 | 3 | HR 1.27（1.07–1.51） | 擦的人比較多得 |
| 生態學研究 | 1 | 比率比 0.48（0.35–0.66） | 擦的人比較少得 |
| 隨機對照試驗 | 1 | HR 0.49（0.24–1.01） | 擦的人比較少得 |
同一個問題、同一批人類、四種設計四個方向。網路上那些「防曬乳致癌」的截圖，引用的幾乎都是中間那格世代研究的 HR 1.27——它是真的、它有統計顯著性、它也確實刊在期刊上。問題不在數字，在於那個數字回答的不是你以為的問題。
為什麼會這樣？「因適應症而生的混淆」
這個現象在流行病學裡有標準名稱：confounding by indication（因適應症而生的混淆），中文常譯作「適應症混淆」或歸在「反向因果」的討論裡。白話講就是：會去用某個防護措施的人，本來就是風險比較高的那群人。
雨傘不會讓天下雨，但如果你只統計「有帶傘的人淋濕的比例」，你會得到「帶傘的人更常淋濕」——因為會帶傘的人，是預期會下雨才帶的。防曬乳的統計陷阱，結構上一模一樣。
2003 年刊在《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》的量化回顧（Dennis 等人）把這件事講得最直接。他們彙整 18 篇異質性很高的觀察性研究，合併後的勝算比不支持防曬與黑色素瘤有關聯；而研究之間為什麼結果差那麼多，作者的結論是：差異來自那些「沒有校正日曬敏感度」的研究。他們同時指出，使用頻率（從不／有時／總是）與使用年數都看不到劑量反應關係——這是判斷「這條關聯不是因果」的經典訊號。
2019 年那篇回顧則用資料證實了同一件事的另一面：他們發現效果估計會隨著緯度、地區、是否校正痣與雀斑、樣本裡「從不擦防曬」的人佔多少比例而顯著改變（交互作用 P 值分別為 0.042、0.008、0.035、0.012）。作者的原話結論是：觀察性研究在這個題目上的證據「薄弱且異質」，這與難以控制「先天的因適應症混淆」的處境一致；而唯一那項隨機對照試驗顯示了保護效果。
⚠️ 這裡要克制一下：「觀察到的關聯可以被混淆解釋」不等於「已經證明防曬有保護效果」。它只證明了那個嚇人的數字不能拿來當因果證據。要知道防曬到底做了什麼，得看能繞過混淆的研究設計。
唯一能繞過這個陷阱的研究：澳洲 Nambour 試驗
要打破「誰去擦防曬」與「誰本來就高風險」的糾纏，方法只有一個：隨機分配。1992 年，澳洲昆士蘭 Nambour 小鎮的 1,621 位居民（25–75 歲）被隨機分成「每天擦防曬」與「想擦才擦」兩組，這是至今唯一一項針對防曬與皮膚癌的隨機對照試驗。
第一階段：4.5 年後（1999 年刊於 Lancet）
這篇論文的細節值得逐字讀，因為它同時被正反兩方引用——而兩邊引的是不同的兩個數字：
- 以「人」計（第一顆新皮膚癌的發生率）：BCC 每 10 萬人 2,588 vs 2,509，風險比 1.03（0.73–1.46）；SCC 876 vs 996，風險比 0.88（0.50–1.56）。兩者都沒有顯著差異。
- 以「腫瘤顆數」計：BCC 依然沒有效果；但 SCC 在每天擦防曬組顯著較低——每 10 萬人 1,115 vs 1,832，風險比 0.61（0.46–0.81）。
論文的結論寫得很節制：這項中期研究沒有觀察到每日使用防曬的任何有害效應；成人規律使用防曬 4.5 年，看起來能預防的是鱗狀細胞癌，而非基底細胞癌。
第二階段：停止試驗 10 年後（2011 年刊於 J Clin Oncol）
研究團隊繼續追蹤到 2006 年，透過問卷、病理實驗室與癌症登記檔案確認黑色素瘤的發生。結果是：
全部原發性黑色素瘤：每日組 11 例 vs 對照組 22 例，HR 0.50（95% CI 0.24–1.02），P = .051。
侵襲性黑色素瘤：每日組 3 例 vs 對照組 11 例，HR 0.27（95% CI 0.08–0.97）——這一組達到統計顯著。原位（前侵襲性）黑色素瘤則是 HR 0.73（0.29–1.81），未達顯著。
論文標題寫的是「Reduced melanoma after regular sunscreen use」，但結論句用的是很保守的措辭：黑色素瘤「可能」可以透過成人規律使用防曬來預防。這個保守是有理由的——P = .051 就是差那麼一點沒跨過門檻，而達到顯著的那個亞組只建立在 3 例對 11 例上，信賴區間上緣 0.97 幾乎貼著 1。
⚠️ 對照組不是「不擦防曬」：Nambour 試驗的對照組是「discretionary use」——想擦的時候才擦，不是完全不擦。這代表兩組的真實差距比「有擦 vs 沒擦」小得多，也代表這個效果量可能是低估的。同時也要提醒：Nambour 位於亞熱帶昆士蘭、受試者以白人為主，紫外線強度與膚質分布跟台灣不同，數字不能直接搬過來套。
那 2025 年最新的統合分析怎麼說？
如果只講到上面就收尾，這篇文章就變成選擇性引用了。所以必須把最新的、結論相反的證據也放上來。
2025 年 9 月刊於《Anticancer Research》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（Brunner 等人）納入 23 篇研究，比較「曾經使用 vs 從不／很少使用」防曬：勝算比 0.98（95% CI 0.79–1.21，p = 0.83）；「曾經 vs 從不」則是 0.95（0.75–1.20，p = 0.66）。作者的結論很直白：無法證明防曬對黑色素瘤風險有保護效果。
但這篇論文自己也把限制寫在摘要裡，而且寫得比多數人轉述的更重：研究之間存在顯著的異質性，經過敏感度分析、次群組分析與漏斗圖檢視仍無法解釋；而且漏斗圖不對稱、Egger's 檢定顯著——這是發表偏差的典型訊號。作者明言結果「應審慎解讀」，並認為許多納入研究有方法學上的不精確，需要更仔細檢視防曬使用頻率與日曬行為的新研究。
① 「證不出保護效果」——2025 統合分析的立場，意思是資料不夠乾淨到能下結論。
② 「證明沒有效果」——沒有任何一篇研究做到這件事。
③ 「證明有害」——更沒有。唯一的 RCT 明確寫下「沒有觀察到有害效應」。
網路上的「防曬乳致癌」論述，幾乎都是把 ① 講成 ③。
那為什麼防曬用量一直增加，黑色素瘤還是變多？
2023 年刊於《Cancers》的一篇綜述（Lapides 等人）專門處理這個悖論，提出五組假說：篩檢意識與通報率提升（過去沒被診斷出來的現在被抓出來了）、防曬使用與總日曬時間的關係（擦了反而曬更久）、廣效防護的重要性（早期產品主要擋 UVB、對 UVA 幾乎無防護）、以及防曬成分對活性氧生成的影響。作者的主結論同樣保守：需要能控制混淆變項的新研究，才能確認今日的廣效防曬對黑色素瘤的真實效應。
第三點值得特別留意，因為它牽涉到一個時間差：今天在統計數字裡被算成「黑色素瘤病例」的人，他們幾十年前擦的是舊配方的防曬。2003 年那篇量化回顧就提醒過，要偵測到新配方防曬與黑色素瘤之間的保護關聯，可能需要數十年。換句話說，現有的觀察性資料很大一部分測的是「1980 年代只擋 UVB 的防曬」，而不是現在架上這罐。
所以，台灣讀者該怎麼用這件事？
最後一點有實證支撐：2006 年刊於《Preventive Medicine》的 Nambour 行為追蹤研究發現，那些在試驗前「從不或不規律擦防曬」的人，如果被分到「每天擦」組五年，1997–2002 年間仍在規律擦臉部的比例是 20% vs 11%、前臂 14% vs 5%（P < 0.0001）。作者的結論是：養成習慣本身應該是防曬推廣的目標。
值得補一句的是：防曬乳證據最紮實的效益，其實從來就不在癌症統計上，而在曬傷預防與光老化——那是隨機對照試驗直接量到、效果量明確、幾個月就看得到的東西。把防曬的價值全押在「防不防癌」這場還沒打完的方法學論戰上，反而低估了它。
常見問題
Q1. 所以「防曬乳致癌」是假的嗎？
沒有任何研究證明防曬乳致癌。流傳的說法來自世代研究觀察到的正向關聯（HR 1.27），但那個關聯最合理的解釋是「本來就高風險的人更會擦防曬」，而不是防曬造成癌症。唯一的隨機對照試驗明確記載「沒有觀察到每日使用防曬的任何有害效應」。
Q2. 既然 2025 年最新統合分析說證不出保護效果，那還要擦嗎？
要。那篇分析講的是「黑色素瘤」這一個終點，而且它自己承認資料有顯著異質性與發表偏差疑慮。防曬在鱗狀細胞癌上有 RCT 級證據，在曬傷與光老化上的證據更是明確且效果量大。用一個測不出來的終點去否定其他測得出來的終點，邏輯上不成立。
Q3. 為什麼隨機對照試驗這麼少？只有一項會不會太薄弱？
會，這確實是這個題目最大的弱點，也是誠實該講的。要做一個「隨機分配一半的人不要擦防曬、追蹤十幾年看誰得癌症」的試驗，在今天已經有倫理爭議——因為防曬的短期益處（防曬傷）已經確立。所以我們很可能永遠不會有第二個 Nambour，這個題目的證據強度大概就停在這裡了。
Q4. Nambour 的數據可以直接套用在台灣人身上嗎？
不能直接套。Nambour 位於亞熱帶澳洲昆士蘭，受試者以白人為主，該地區皮膚癌發生率是全球最高之一。亞洲人膚色的黑色素含量提供較高的本底防護，皮膚癌基期發生率也低很多，因此絕對風險下降的幅度不會相同。方法學的教訓（混淆、研究設計）可以完全套用，絕對數字不行。
Q5. 「擦了防曬反而曬更久」這件事有證據嗎？
這是 2023 年《Cancers》綜述列出的五組假說之一，屬於「合理且被認真討論的解釋」，而非已經定案的結論。實務上的意義很簡單：防曬乳是降低單位時間傷害的工具，不是延長可曝曬時間的許可證。把它當成後者，本來就違反產品設計的前提。
科學參考資源
Rueegg CS, Stenehjem JS, Egger M, et al. (2019). Challenges in assessing the sunscreen-melanoma association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ancer, 144(11), 2651–2668. PMID: 30447006系統性回顧／統合分析
Green A, Williams G, Neale R, et al. (1999). Daily sunscreen application and betacarotene supplementation in prevention of basal-cell and squamous-cell carcinomas of the skin: a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. The Lancet, 354(9180), 723–729. PMID: 10475183隨機對照試驗
Green AC, Williams GM, Logan V, Strutton GM. (2011). Reduced melanoma after regular sunscreen use: randomized trial follow-up. Journal of Clinical Oncology, 29(3), 257–263. PMID: 21135266隨機對照試驗長期追蹤
Brunner AS, Haddad S, Weise JJ, et al. (2025). Malignant Melanoma: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unscreen Use and Cancer Risk —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Anticancer Research, 45(9), 3595–3603. PMID: 40876975系統性回顧／統合分析
Dennis LK, Beane Freeman LE, VanBeek MJ. (2003). Sunscreen use and the risk for melanoma: a quantitative review. 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, 139(12), 966–978. PMID: 14678916系統性回顧／統合分析
Lapides R, Saravi B, Mueller A, et al. (2023). Possible Explanations for Rising Melanoma Rates Despite Increased Sunscreen Use over the Past Several Decades. Cancers, 15(24), 5868. PMID: 38136411綜述／假說整理
van der Pols JC, Williams GM, Neale RE, Clavarino A, Green AC. (2006). Long-term increase in sunscreen use in an Australian community after a skin cancer prevention trial. Preventive Medicine, 42(3), 171–176. PMID: 16325898試驗後行為追蹤
免責聲明：本文為科學文獻整理，非醫療建議。皮膚上出現變化中的痣、不對稱、邊緣不規則、顏色不均、直徑增大或會出血的病灶，請儘早就診皮膚科，不要用防曬或任何保養品自行處理。個人皮膚癌風險評估請諮詢皮膚科醫師。